蓟门桥:马克·威廉姆斯的罪与罚
2017-04-04 @朱子骁 6

马克·威廉姆斯,击败了六位对手,最终还是没能拿到克鲁斯堡的最后一张门票。

这位曾经世界上最准的男人,令每个职业球员望而生畏的金左手,作为一位吃青春饭的准度型选手,其职业生涯经历了无数的坎坷,多少次沉沦又多少次卷土重来,最终,还是难奈岁月的催促。

(图片来源:BBC)


梦,在哪里结束,就再从哪里开始

2003年,刚刚完成单赛季大满贯(即在一个赛季内拿到世锦赛、英锦赛、大师赛三项冠军,历史上只有戴维斯、亨德利和他曾经做到过)的世界第一威廉姆斯,志得意满,风光无两,这时他的排名积分距离第二名亨德利的差距,比第二名到第八名的差距还大。这一年年尾的LG杯上,决赛他笑看对手希金斯打出一杆147,照样将冠军收入囊中。可谁会知道,在这之后的30个月里,他不仅再也没拿到一项冠军,甚至连排名赛的决赛都没进过一次。虽然这期间他不断地打进八强或者四强,但始终没能再进一步。


北京大学生体育馆在2006年第一次迎来了斯诺克中国公开赛的举办,也成为这项赛事此后至今的家。因为地处北京北三环蓟门桥附近,所以我们现在习惯性地用这个地名来指代这项赛事。2006年的中国公开赛决赛,马克威廉姆斯和他的上一个排名赛决赛对手希金斯大战十七回合,以一种从未有一方领先超过一局的进程方式,9-8拿到了暌违已久的排名赛冠军。这场精彩绝伦的比赛,是小编看斯诺克比赛的最初记忆。

(2006年威廉姆斯中国公开赛夺冠,图片来源见水印)


遗憾的是,这个冠军并没有给马克带来任何的好运,实际上,旋踵而至的是更长的冠军荒,更可怕的排名下跌,是马克职业生涯最严重的危机。虽然前两年成绩下滑,但他依旧保持在世界前十的位置。但紧接着而来的06/07赛季,全季七项排名赛他最终的成绩是3胜8负,仅有两次打进十六强,单赛季积分仅有世界第38位。由于斯诺克排名窗口两年为一个周期,他依靠蓟门桥的冠军勉强以第12名保住了前十六的位置。


紧接着的07/08赛季一开始也并无太大起色,如果从2006年英锦赛十六强开始计算,到2007年大奖赛小组赛第二轮为止,威廉姆斯经历了职业比赛的九连败,长达10个月的时间里他从没有尝到过胜利的滋味。这在那个一个赛季只有7项排名赛的年代来说,对任何一个职业球员都是毁灭性的打击。一度,他的临时赛季末排名跌到了世界第44位。


但这个赛季对他来说并不算最吝啬,他偶尔能打进排名赛的16强了,甚至在一些小组循环的比赛中,赢更多的球。他赛季末最终的世界排名是第22位,连续两个赛季的低迷,跌出前十六已经是必然了,但好在没有到40多位,因为在那个分级挑战式资格赛的年代,多跌出16位就意味着多打一轮资格赛才能进入正赛。


在赛季最后的世锦赛上,他打进第二轮,遭遇奥沙利文,在比赛的最后一局,火箭打出了一杆147。看着那时马克脸上麻木的表情,我甚至在想,这会不会是我最后一次在克鲁斯堡看到他的身影了。


(2008年世锦赛第二轮,奥沙利文13-7击败威廉姆斯,最后一局打出147)


那时的世界排名是一赛季一更新的。你上个赛季以什么样的排名结束,你下面一整个赛季都要背负着这样的排名开始自己的比赛。在这样的体制下,那些逐渐老去的球员,几乎很难有翻身的机会,他们可以偶尔再大放异彩,然后马上又要回到资格赛的笼罩中,挣扎,然后面对着正赛恐怖的签表。付出不能马上看到回报,会令人的希望一点点黯淡下来。因此,那个年代都把资格赛称为“资格赛泥淖”。


以第22位开启08/09赛季的威廉姆斯,在8站排名赛中5次闯入正赛,已经比人们预期的要多了,甚至他打进了英锦赛和上海大师赛的八强,连赢三轮,这在那个年代已经是马克的惊喜了。终于,他在这个赛季末将自己的排名重新提升到了第15名,回到了前十六的行列。


2010年他第五次来到蓟门桥,距离上次夺冠,已经熬过了四个春秋。据他自己后来回忆,在最艰难的那段时间,他曾经决定过如果跌出前32就断然结束自己的职业生涯。令他自己欣慰的是,令他的球迷庆幸的是,这一切没有发生,但令他自己想不到的是,令他的拥趸想都不敢想的是,接下来,这即将发生的一切。


(图片来源:cuetracker)

初春的北京,中国公开赛的决赛,气势磅礴的小丁单杆127分和116分开场,外加三杆50+,迅速以5-3取得领先,阔别决赛多年的老马一切都显得那么生疏、那么不切实际。决赛晚场开场以后,风云突变,马威连下两城以6-5实现反超,小丁追回一局后,马叔的准度更是神兵天降一般无往不利,10-6,丁再也没有拿到任何机会,不得不面对一场苦痛的逆转。而对威廉姆斯来说,这是他48个月以来的第一个冠军。梦,曾经在这里结束,又重新从这里开始。


我们可爱的马叔是一个神经大条、天生乐天派的球员,他在twitter上是球员中的活跃分子,翻译过来就是微博控。如果他知道我这样动情地描写他这段低谷之后重新夺冠的经历,他一定会不屑地扔过来一个白眼,说,得了吧,哥们。


这一年的世锦赛第二轮,他再次遭遇了奥沙利文,就像两年前他跌出前十六前的最后一个世锦赛一样,但这次,不再有147,也不再象征着可能的结束。马叔在这两年下的决心和努力,终于得到了回报。赛季结束的时候,他排名世界第八。



尊贵伟大的金左手陛下将于今日抵达他忠诚的克鲁斯堡

10/11赛季,是巴里·赫恩接手世界斯诺克进行改革的第一年,增加了一系列PTC小赛事给大家练手。第一站,威廉姆斯就拿到了冠军,此后这个赛季无论大小排名赛,他频繁打进八强、四强,英锦赛决赛面对禁赛半年复出杀红了眼的希金斯,9-5领先连丢五个赛点,成就了对手一段神话。德国赛战胜马克·塞尔比再拿到一个大排名赛冠军。中国赛第一轮,9局5胜的比赛打出4杆破百,却竟然4-5输给了斯蒂芬·李,并且见证了李那杆代表了斯诺克技术最高峰的华丽低杆大弧线。


就像我们知道的那样,马叔是个随便的人,他只要打得开心,就OK,他并不太在意输赢,更不在意什么纪录。他的单杆破百在顶尖球员里是很少的,但单杆50+却非常多,有些人说他徒有准度走位不细,但也许他自己更觉得,我积累挺多分数超个分就够了,随便打打省点体力,刷破百干嘛呢,随缘啦。对比赛也是这样,我们的马叔会说,有哦,当然吼啊,但是没有的话,我也蛮开心的啦。当然耿直的马叔较起劲来也是很厉害的,不仅是他下定决心赢球时可怕的表现,包括跟台联撕逼,也都是一把好手。只是他随性的性格,更加成为他职业生涯的主旋律,也包括后来排名赛决赛一次次的被逆转,塑造了他更加悲情的英雄形象,也给他的职业成就和前景,预埋了浓重的伏笔。


可爱的马叔,不知为什么让我想起了麦兜。

(这种击球动作是马叔的绝活,玩得炉火纯青,图片来源见水印)


2011年的世锦赛上,他半决赛再一次9-5领先希金斯,最后依旧是14-17输掉了比赛。如果说威廉姆斯这辈子最后一次登顶克鲁斯堡的机会,大概就是这届世锦赛了。当年他在几乎是在顶尖的状态,准度极其犀利,前三轮连续横扫,第二轮13-4击败柯普,前八局仅用时1个半小时。但那个赛季禁赛复出又不幸丧父的希金斯,是一个无解的bug级存在,马叔输给了命运的安排。


威廉姆斯的赛季末排名历史

(图片来源:cuetracker)


但一切都还OK啊,因为,在2011年的夏天,威廉姆斯是世界排名第一位的那个男人。恐怕没有人知道,在2006年到2011年的这段时间里,他究竟都经历了什么,是什么把一个赛季全满贯的球员摧残到了那般境地,又是怎样强大的力量,让他用三年时间,再从世界第44位回到世界第1,恐怕连他自己,都不会知道。我觉得奇迹都不足以形容这个球员,一个曾经的世界第一,可以在跌出前十六的情况下重返世界第一,而且在这样短的时间里,这在斯诺克里是第一个,哪怕放到其他体育项目中,我觉得只要费德勒不在这个赛季重回第一,都没有人可以达到马威的成就。他的准度确实令人咋舌,他的历史地位确实不容忽视,但他的风格也限制了他的成就,无论冠军数量,还是世锦赛成就,他都无法令我对他侧目。唯独卧薪尝胆重回世界第一这一项,令我对他肃然起敬,至今敬佩有加。


那几年他在赛后记者会上最常被问到的问题就是,现在的你和03年的你谁更准、谁更厉害,而他往往会很开心的这样回答:03年的马威早就已经死了,死得不能再死了,但这次他可能又活过来了一丢丢。



不可持续的发展

成为世界第一后的第二个赛季(11/12),他在赛季初连续打进了两项大排名赛决赛,但都以被逆转的方式输掉了比赛:澳洲赛8-5领先输给宾汉姆成就对手首冠,上海赛9-7领先输给了塞尔比。可以说,这两场比赛对他绝对有着不小的打击,几乎成了他职业生涯又一个转折点。

(2011年澳大利亚公开赛,宾汉姆9-8逆转威廉姆斯夺冠,图片来源:maximum snooker)


那个赛季的后半段,事情的发展趋势已经开始向着不利于马克的那个方向移动。各类比赛频频采用大签表,他也更早地被爆冷,准度也明显没有之前那么犀利。一个赛季下来,他也就再打进了两次八强而已。准度型选手的不可持续性再一次在他身上发生了作用。到了2013年的世锦赛,他堪堪以种子球员身份入位,但首轮就输给了小怀特。这个赛季的最后,他的世界排名下滑到第15位,从那至今,他就长时间地在16上下徘徊了。


2013/14赛季无疑是他职业生涯最惨淡的一年,与06/07赛季别无二致:除了赛季初一个没什么钱不痛不痒的欧巡赛冠军,后面的比赛他没有任何一项能进入八强。世锦赛前夕,他不得不接受掉到第18位去打资格赛的厄运,这是09年之后的第二次。虽然只需要打一轮,但是这一次,他没有过关,他输给了同为老将的麦克麦纳斯,17年后第一次无缘克鲁斯堡正赛。这个赛季最后,他的排名也就停留在了18位。



牙膏,挤挤总还是有的

如果大家对中学还有记忆的话,应该会想起身边还有这样的同学:其实特聪明,但就是不努力,成绩忽忽悠悠时上时下,真到了关键时刻,他还能放个卫星出来。马克威廉姆斯就是这种人。14/15赛季,世锦赛资格赛改制,所有资格赛球员都要从首轮开打,单败淘汰连闯三关,才能晋级世锦赛正赛。不知道是不是受了这个消息的惊吓,或者是上赛季无缘世锦赛的伤痕一直刺痛着他,马叔这个赛季发飙了。


赛季开始后不久,他的世界排名继续下滑,掉到了22位,距离前16门槛差了3万多镑,这在那个奖金不如现在多,他状态根本无法保证的时候,这个差距几乎很难弥补了。紧接着他先是在国锦赛打进四强拿了一小笔钱热了个身,转过年来二月份,眼瞧只剩不到两个月的攒钱时间,他距离前16还是有5000镑的差距。他开始疯狂参赛、疯狂表现,威尔士打进四强,一个欧巡赛拿到亚军,元老赛虽不算排名但他也去水了一个冠军,之后是状态、心情都大好,印度赛、大奖赛、球员赛分别打进四强、八强和决赛。这里面还有很可惜的球员赛3-0领先佩里被4-3翻盘,错失了一笔10万镑的大钞。到中国赛止步16强之后,他在一个半月里刷到了89500镑奖金,要知道她前一个赛季总共才拿了91583镑奖金,也就是说他用一个半月时间赚了上赛季一个赛季的钱。我们终于知道了,一个学霸在期末考试来临之前刷夜复习,从不及格到满分究竟是一种怎样的体验。毫无疑问,这时他已经稳稳收获世锦赛的门票,比门槛高出了5万镑不止。


(2015年球员锦标赛决赛,威廉姆斯被佩里逆转,图片来源见水印)


如果说前一次重返世界第一是厚积薄发,志在必得;那么这一次短时间内的爆发则可以称得上摧枯拉朽,惊心动魄。威廉姆斯再一次向世人证明了他的实力,再一次令斯诺克界为他不可预知的能量颤抖了。


但是很可惜,他作为种子球员在世锦赛首轮迎战资格赛打上来的同胞马修·史蒂文斯,结果2-10被血洗出局。赛后他自己说,“以后我再也不要尝试这样去抢世锦赛门票了,真的到了这里的时候我发现自己已经毫无斗志了。”确实,他玩命奋斗了这么久,拿到门票的那一刻仿佛这一生所有的目标都已经完成一样,整个人一下子松了下来,就那样倒下了。


我们说马威随性,大抵如此。他一路疾驰,奔到赛点,站在那里回望身后的对手,心想:我已经证明了自己比你强,剩下的这局,拿不拿不重要了。他加班加点,抢到门票,站在克鲁斯堡拔剑四顾心茫然,想来:我已经到这里了,这就是我所想要的,我已经拿到了,输赢不重要了。如果说能有一个什么华丽美好的词汇来形容这种心大无脑,看起来蠢萌可爱的行为方式,我觉得只有一个:以德服人。



再见:蓟门桥

十年前他跌入低谷时,刚刚年满三十,如今再一次遭遇危机,他已经年届不惑。对于一个靠准度吃饭的家伙来说,是时候准备职业生涯的墓志铭了。15年世锦赛后至今,他都再无建树,偶尔能在八强见到他,都会令人喜出望外。今年的世锦赛临近的时候,他已经悄无声息地滑落到了第23名。

两个星期前他再次回到蓟门桥时,距离他上一次在这里问鼎竟然已有七年之久,而此时他的排名奖金比第16名瑞恩 · 戴的奖金少了4万镑,只有夺冠,他才可能拿到克鲁斯堡最后的一张门票。


夺冠?这种没人会去想象的可能安静地躺在赛前的奖金变化理论预测表中,没有人把他当真。前十六开外逼得最紧的球员们正在快速地一个一个出局,到了最后,他竟然成为了表格里鹤立鸡群那孤零零的最后一个。第三轮1-4落后顽强地逆转了希金斯,八强战粉碎了墨菲,四强血洗了伊朗新星,这一次虽然依旧磕磕绊绊,但些微找回的自信在他的球上一点点体现出来,准度正在缓慢回升。


马威上一次的排名赛决赛是15年的球员赛,上一次大排名赛夺冠是11年德国赛战胜塞尔比。6年多过去,冠军荒延续到了第74个月,重回蓟门桥福地,决赛面对同样的对手,是否还会拿回属于自己的门票和荣誉呢?从1-3的落后,追到7-6的反超,当是时,瑞恩·戴是不是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瑟瑟发抖呢?我们恍惚间看到了一个假的威廉姆斯,最终却被一个准度和稳定性更假的塞尔比终结了比赛的胜利。


(2017年中国公开赛决赛,老马8-10遗憾不敌塞尔比)


打进决赛,拿到亚军,没有什么是比这更差劲、更令人失望的结果了。因为他还是要以头号种子的身份去打世锦赛的资格赛,更因为资格赛就在蓟门桥决赛两天之后。飞行九千公里,跨越八个时区,只休息两天时间,要打三轮比赛,每轮要赢十局,这就是他进军今年克鲁斯堡的唯一可能。中国赛让我们看到这位老将在42岁的高龄,还有暴走的能力。让我们再次确认这位老家伙,永远地不可以预测。 但我们同样不知道,他是否还有足够的能量,足够的斗志,在未来两个星期的资格赛中,有足够的好运,足够的发挥,把他再度送进那个他一次次令人惊艳地出现在的殿堂:廉颇老矣,尚能饭否?


(图片来源:www.pix123.com)





马克 · 威廉姆斯,简称“马威”,爱称“马叔”,通称“老马”,俗称“马桂莲”,1975年3月21日出生在威尔士,雷·里尔顿之后威尔士最出色的斯诺克天才,号称是地球上最准的人:一个爱斯诺克的老顽童,一个蔫坏有趣的微博控,一个不求上进的好学生。在斯诺克的历史长河里,你不是夜空中最亮的星,但你一定是形状最独特的那一颗。让人一眼望去,就不得不记住你:hey,这个家伙,不是桂莲儿么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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